最近刚读完一本关于利玛窦的传记，史景迁写的《利玛窦的记忆宫殿》，理想国的版本。

一直觉得史景迁（Jonathan D. Spence）是最会讲故事的历史学家。史景迁是美国当代著名的汉学家，尤擅明清史。关于他的这个中文名，主要一说是由他的老师房兆楹给他取的，意思为“景仰司马迁”。他的很多作品是为了向外国人介绍中国历史而写，与其说是学术著作，更像是历史普及读物，而且在史料的选择、内容的编排、文笔的运用上颇花了一些心思，可读性比较高。

他的《王氏之死》好评最多，讲的是清初山东剡城农妇王氏与情人私奔被抛弃，后来被丈夫谋害的故事。但王氏的故事只占全书四分之一的篇幅，书中更多地展现了当时的中国社会，尤其是中国农村的风貌。

史景迁很喜欢运用这种叙述方式。《利玛窦的记忆宫殿》说是利玛窦的传记，但作者的野心更大，利玛窦作为明代中西交流史上的重要人物，比农妇王氏的历史影响要大得多。作者不仅希望理清利玛窦的个人经历，更希望通过他的经历展示当时的欧洲、印度和中国的政治、经济、宗教和社会风貌。

此宫殿非彼宫殿

有不少人买书后大呼上当，以为《利玛窦的记忆宫殿》是一本介绍利玛窦记忆术的书，没想到却是本历史著作。“利玛窦的记忆宫殿”在这里更像是个双关语，不仅是利玛窦的“记忆宫殿”之法，也可以理解为利玛窦自身的记忆宫殿。

利玛窦（Matteo Ricci，1552年10月6日—1610年5月11日），号西泰，又号清泰、西江。意大利马切拉塔人，耶稣会传教士、学者。明朝万历年间，来到中国传教。

利玛窦的记忆力确实很惊人。入华13年，不仅“官话”说得溜，还熟记士人阶层所必读的《诗经》、四书等经典。当时不少中国人皓首穷经，就是为了考取功名，获得一官半职。中文是母语，读书尚且读得辛苦而未见成效。见一个外国人仅用短短十年时间，就把这些经典烂熟于胸，自然是叹服的，甚至认为这个外国人有“魔力”。

其实，利玛窦也有他自己的小心思。记忆术在西方文化中是有传统的，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。利玛窦在家乡或罗马学习时，学习过记忆术。当时只是为了帮助自己记住繁杂的知识。来到中国后，为了学习汉语，记忆术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。作为耶稣会的传教士，利玛窦来中国的主要目的是传播天主教。但传教之路十分艰难，利玛窦后来发现，他的超强记忆力和记忆法可以让中国人对他感兴趣，也许对他的传教事业有帮助，因此也有意向中国人介绍他的记忆之术。

要想了解利玛窦的记忆术，应该看他的《西国记法》。1596年，居住在南昌的利玛窦经常同中国士人讨论他的记忆理论，传授他的记忆技巧，后来他将自己的方法做了总结并用中文写成一本小书——《西国记法》，并对他构想的“记忆宫殿”做了描述。《西国记法》在中国久已失传。今存古本，现藏于巴黎图书馆，后收入吴相湘等主编的《天主教东传文献》。利玛窦写完《西国记法》后将其送给来当时的江西巡抚陆万陔和他的三个儿子，希望以此帮助巡抚的儿子们更顺利地通过科考，而作为回报，他们会支持天主教的传教事业。

陆巡抚的儿子们在科考中表现优异，但并不是由于利用了利玛窦的记忆方法，更多还是来自于中国传统的记忆训练法。但巡抚的长子在阅读过《西国记法》后，还是评论道：“这套理论确实称得上是真正的记忆法则，但能利用他的人，首先得有非常出色的记忆力。”

史景迁在写这部传记的时候已了解《西国记法》。他将利玛窦自己的“记忆宫殿”作为一个引子，带领读者进入这位传教士的内心深处，体验他非凡的人生经历。

站在记忆宫殿的中央

阅读《利玛窦的记忆宫殿》，仿佛置身于利玛窦的“记忆宫殿”中央。作者没有按惯常的写法，例如按从出生到死亡的顺序来写一个人的传记，而通过陆续解锁四个记忆形象和四幅宗教图画，分别展示利玛窦生命中的不同侧面，以及当时中西方不同的社会风貌。颇有些悬疑小说的样子。

记忆宫殿的东南角是两个正在扭打的武士。武士的形象概括了利玛窦对于暴力、战争、军队、惩罚、死亡、恐惧和遭受攻击的记忆。

记忆宫殿的东北角是一个西部穆斯林女子的形象。这里保存了他对明代中国宗教传统和中国人信仰的认知，有欧洲宗教分歧的辩论，有印度的宗教冲突，也有对自己传教策略失败的反思与调整。

记忆宫殿的西北角是一个收割谷物的农夫，其实是一个利字。在这里存放了利玛窦所处时代东西方的社会经济状况，人们对金钱和财富的态度，对贸易的观察和传教士所面临的经济困难。传教士们非常希望能获得朝廷的重视，但事实上的困难远比想象中多得多。

记忆宫殿的西南角留给一个怀抱婴孩的女子形象，是圣母怀抱圣婴。这里留有更多温情，有利玛窦关于亲情的回忆，作为传教士的热情和奉献，圣母形象在中国的崇拜与传播，以及他与李贽的辩论和惺惺相惜。

虽然在传教的过程中有不少中国朋友希望利玛窦能翻译《圣经》，但他还是觉得这项工作过于困难，于是选择从翻译圣经故事入手。利玛窦希望翻印《福音故事图像》，有些被程大约收入《墨苑》。史景迁在这里选取了四幅图像。

第一幅图像是基督和彼得在加利利的海上。波涛中的使徒形象隐含着利玛窦前往中国传教之路的艰辛。16世纪的海上旅行充满凶险，在中华帝国内部的河道交通也同样危险重重。从意大利到印度果阿，从果阿到澳门，从澳门到韶州、肇庆、南昌、南京、北京，一路克服重重困难，但这一切都没有改变利玛窦坚定的信念。

第二幅图像是基督与两位门徒在以马忤斯。耶稣鼓励门徒不要因困难而放弃目标，利玛窦同样也在这样鼓励自己。从在家乡和罗马受训开始，他钻研神学。后来为传教又学习汉语。同时他也在坚持学习数学，认为数学训练同样十分重要。这些知识储备对他的传教事业都十分有帮助。利玛窦到中国后也尽力结交中国学者，翻译西方的著作，希望与中国士人的合作对传教事业有帮助。他最大的野心是希望成为皇帝的施洗牧师，可惜到逝世前也未能如愿。

第三幅图像为所多玛之人。《圣经》中的所多玛之城因为人的贪婪和欲望而毁灭。这幅宗教画像则包含了利玛窦一生中在意大利、印度和中国对人们道德观念、性观念、奴隶问题和贪婪的权贵阶层的观察。

第四幅图像则留在了记忆宫殿的西南角，正是怀抱圣婴的圣母形象。

四个记忆形象和四幅图像将利玛窦的人生和记忆做了梳理，将知识与信息分门别类进行存放。用利玛窦的记忆之法存放其自己人生经历，以彼之道，施于彼身。

建造记忆宫殿者的“野心”

利玛窦的“野心”是希望在中国传播天主教。他所做的一切，包括学习中文、数学、翻译科学著作、学习和教授记忆术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。作者史景迁的“野心”更大。

写这样一个在16世纪中西文化交流史上重要的人物，自然要收集多方面的资料。史景迁在写作时参考了大量中西文的资料，包括利玛窦的书信、著作，有关档案、方志，时人著作和后世研究等。不满足于只复原利玛窦的人生经历，更希望展示跟随利玛窦的脚步，展示16世纪的意大利、印度和中国的政治、经济、宗教和社会风貌，以及东、西方人面对不同文化的态度等。

史景迁以一种文学性的方式书写传记，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，但同时也带来一些问题。作者想在这小小的一本书中塞入太多东西，内容也切割得过于琐碎、跳跃。读者需要在时空中不停穿梭。如果不是对这一时期的历史背景有一定了解，恐怕理解起来也有些吃力。

后记

1610年，利玛窦在北京逝世，未能完成他成为中国皇帝施洗牧师的心愿。他的墓地在今天的阜成门外北京市委党校院内，并不经常开放。多数人可能只是在中学历史课本上见过他的名字，然后仅此而已。但通过史景迁的《利玛窦的记忆宫殿》，我们对利玛窦的一生有多了些了解，对他所处的时代，也构建起了一些逐渐清晰的想象吧。